新蒲京娱乐场爱,是最不讲道理的道理。

      《黄金时代》上映三日,观诸评论已为此片打上了铆钉:“文艺”、“小众”、“女神”、“情史”、还有“太长”……怀着对许鞍华导演不变的爱,揣着几近膜拜崇敬的心情,直奔电影院。
      早先已知此片制作不易,历史资料收集采选,拍摄耗时耗力,许鞍华是一位拍惯了低成本电影的导演,无论《女人四十》、《天水围的日与夜》,或是《桃姐》,均是“螺蛳壳里摆道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作品,于细微处见真义。不同的是,《黄金时代》所逗留的时期、牵扯的人物、纷杂的大背景,均成倍于她的前作。如何拿捏筛选,是个艰难的问题。
 
      萧红,一个文学史上始终带着神秘面纱的才女,短暂一生,算不得高产,但却被那些在我们语文课本中曾出现的文学大家所提及,鲁迅、丁玲、胡风……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却各自有着孑然不同命运和机遇。
      整整3小时的《黄金时代》,基本是酣畅淋漓的,曾有影评人吐槽许鞍华运用的以每个不同人物对着镜头口述这种“罗生门”般的叙事方式,认为打碎了电影结构的完整性,我却不敢苟同。记得看许鞍华访谈的时候,她曾说道:她想做的便是能够将那个时代真实的还原,让观众了解那个时代的本来面目。对于任何一个导演来说,拍摄真实的历史故事或者人物传记,是一项不那么容易的任务。因为任何文字或者影像资料,所能记载的,只是一种并不客观的“曾经存在”,环境、背景、作者,都有可能对真实的事件产生主观上的影响——即使是纪录片,亦如是。
      这样的叙事方式,许鞍华是极有勇气的,而勇气之外,更有她的探索——不仅仅是对电影叙事结构的探索,更是她个人对于萧红这个人物以及那个时代的好奇询问。她并不想客观,她不是拍纪录片的导演,只是她的内心,也有一些困惑,渴望通过萧红这个曾在几十年前那个时空出现过的才女身上,弄清楚。她一定是嗅到了,在萧红的身上,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才气、抱负,也同样受到性别的束缚,时代的捉弄。
 
      萧红的写作才华,也许正如剧中胡风所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我相信,对于所有艺术创作者而言,这种天赋是一生当中最最珍贵的,值得不惜一切用生命去维护的。然而,萧红的一生,除却短暂,也过分让人唏嘘了。有人将《黄金时代》概括为萧红的情史,31年岁月,先后出现5个男人,生下过2个孩子,确如罗大佑所演唱的主题曲《只得一生》中最后一句歌词:“此生值得一游。”她是那么满不在乎,孩子生下了,她连看都不要看,转手即刻送了人;至于第二个萧军的骨肉,因为来探望的梅志说了句孩子跟萧军很像,隔天便死了,抽风死的还是被她自己掐死的(传闻),已不得而知。她又是那么在乎,哪怕被千夫所指万夫所骂,与家人离散,漂泊无定所,也要跟自己爱的男人在一起。
      可是,命运总是将她玩弄,她爱上的男人,反而一个不如一个,没有她那样随性干脆的气魄。许鞍华拍她跟5个男人在一起的段落,其中许多留白不曾交代清楚。共同私奔的表哥,只出现了一个镜头;曾背弃过的未婚夫,三场戏,一场被打,一场吸鸦片,一场莫名不已的床戏——点根火柴照了照她的脸和肚子,然后一去不复返。之后的三个男人,萧军的戏是最多的,但冯绍峰真的愧对了这个角色,只演出了这个男人的小器和狭隘,一听到胡风说自己的文章不如萧红,是全凭努力而非天然自成,便拉下一张臭脸来!其后更是不断背叛萧红:对年轻女学生情不自禁,与友人之妻珠胎暗结。如此一个不堪的男人,屡次要与自己分道扬镳的男人,萧红却始终放不下对他的爱。
      等到最后一次分开,几近绝望了的萧红,终于接受了先前被自己嫌弃为“很烦”的端木,可端木懦弱、胆小,仅仅只是因为他饱学了历史,萧红便黯然委身。她到底要什么?她在寻找的是什么?才华?欣赏?
      有一场二萧的对话很耐人寻味,萧红躺在床上问正在伏案写作的萧军:“如果当初在那个小旅馆里,你没有发现那些我写写画画的东西,我们还会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关系?”萧军头也不回,甚不耐烦地答道:“我说过了,那是因为你有才华啊!”于是,萧红一转头拿起纸笔,边垂泪边写下了《弃儿》。这个男人爱上她,是因为她的才华,可是他却又嫉妒她,因为她比他有才华。所以,他又移情于一个不那么有才华却非常倾慕他的才华的单纯小女生。
 
     萧红对于人生的哲学,是想怎么活便怎么活;而萧军对于爱情的哲学,则是爱便爱,不爱便丢开。也许从本性上,两人是默契的,随心随性,不管不顾别人的感受、世俗的眼光。可唯独有一点,是萧红自己也没有料到的,便是萧军的爱与不爱,变化得太快,令她猝不及防地快。于是,当她还爱着他时,他便已将她丢开。
     想来,或许这两人都没有什么错,那么,难道是爱,错了?
     这个命题,萧红无解,许鞍华无解,作为观众的我们,亦无解。
 
     许鞍华的电影,总是那么坦诚,《黄金时代》应该是她最坦诚的一部,丝毫不隐藏一个又一个无解的命题,当一张张鲜活的脸孔面对镜头讲述起一段段关于萧红的回忆,她用这种出离的形式,带着我们一同去追寻、去探究,故事背后的真相,不止是真相,还有对那个时代的痕迹的追溯。她想要告诉我们的,不单单是原来电影也可以这样来讲故事,更想要与我们分享,她对于那个支离破碎、战乱纷飞的时代的拿捏与体悟。
     炮火、废墟、逃亡、火车……与昏黄灯光下燃起的烟、手边的稿纸、散乱的书籍,形成一种惨淡而无奈的交相照映。印象特别深刻是三次颠沛过程中的萧红,一次是举家搬迁的木板车上,她被挤在家人中间,嘴角露出一丝鄙夷;一次是端木离去,坐着人力黄包车穿越过满城废墟的武汉,已怀有身孕的她紧紧搂着胸前的包裹,却显得镇定从容;最后一次,是她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左右手都拎着沉重的大件行李,追赶离岸去重庆的航船,在码头上结结实实地摔倒,而且爬不起来。镜头自上而下俯拍她的脸部特写,那个表情,是畅快的、轻松的,仿佛她再也不必勉强自己去追赶什么,到哪里去了。
     仰面躺在码头冰冷地板上的她,此刻,许是正在享受自己的“黄金时代”吧。
 
     许多事,在今天看来,都需要一个交代,一个道理。可许鞍华恰恰以她的镜头告诉我们,没有什么道理,怎么活,怎么爱,聚合离散,写什么,和谁在一起……这些统统都可以是没有道理的。
     爱,便是一切的道理。萧红爱文学,许鞍华爱电影;爱,让萧红用一生去写作,让许鞍华用一生去拍电影。倏然想起前些日子看到台湾的戏剧泰斗金士杰老师在访谈中说的一句话:“爱艺术,就要献身于它。”一生的爱,一生的付出,便是最不讲道理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