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

很多年前,银河之游达志拍了一部鬼气森森的警匪片叫《暗花》,故事中虽然没有鬼,但世事莫测众生无助,一夜之间仿佛城中有百鬼夜行。

现在银河之杜琪峰真的拍了一部鬼片《神探》(也许应该说是超现实电影),却并无半点阴森鬼气。然而她对人心阴暗面的描写,她所展示的人性黑暗面,却比鬼气森森的《暗花》更让人心凉绝望。

新蒲京娱乐场,《神探》的英语名字是《Mad
Detective》,神探或者疯探都是他。信他的人,他是神探,不信他的人,他是疯探。

他的超能力是能够看出人心中的鬼。什么是人心中的鬼,电影并未明说。我以为是神探的能力是能看到人的内心所想,能够看到人的灵魂(相反,他倒是看不到现实世界中人的外部表现)。当灵魂与袒露于众人之前的那一面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时候,那就成了神探说的“人心中的鬼”。

神探的上司在退休的时候,神探把自己的耳朵割了下来送给了上司。毫无疑问,这里是在暗示梵高。神探和梵高确有相似之处,梵高在画布上涂上层层叠叠的深蓝色的风和星光,神探看到的全是人的灵魂却不见表象。他们都只能透过自己的内心来看这个世界,那对他们来说也就是真实。

理解了这点才能明白,现实世界对神探来说毫无意义。他只关心他的灵魂世界。所以他的妻子的确和他生活在一起,有没有身体无所谓。他妻子的身体现在是和他无关的另一个人。

(我能想象,有人愿意把神探的妻子理解成神探的二重人格。我也找不出太明显的反驳证据。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我的解读方法。)

神探在割下自己的耳朵后离开了警局。后来一个一心想要破案的年轻探员来找神探帮忙破一宗警员失踪的离奇案件。

年轻探员问神探为何当初要割下自己的耳朵。神探说,上司是个好人,他心里没有鬼。

这个答案也解释了神探为何会被赶出警局。老上司心中没有鬼,显然警局中的别的人心中都多多少少有点鬼了。心中有鬼的人又如何能容得下能够看穿自己鬼胎的人。

有了神探的能力,要破案就容易了,也很容易揭露人性中的暗面,这才是杜琪峰的意图。于是通过神探的眼,芸芸众生心中的暗鬼一一显现,贪婪、妒忌、虚荣、自私、狂暴、残忍、愚蠢。连那个追求真相的年轻探员,内心中也只是一个懦弱迷惘的孩子。

真正的凶手内心中有七个鬼,他的那些暗面其实与其他人也没有多少不同,只是或多或少而已。然而就是出于自私和贪婪,他就能漠视生命一再地痛下杀手,只是为了一己之私利。他的暗鬼中为首是一个黑色套装打扮的性感美女(恰与神探的妻子的浅色居家服装形成对比),显然是这个现实世界所推崇的成功形象。而她所代表的贪婪、谋算、操控、残忍等等却也是在这个现实世界中攥夺权力与财富所必备的资质。

人人心怀鬼胎地在这个城市中游走,虽是朗朗乾坤之下,又有何异于百鬼夜行?

所以懦弱的孩子也就只能更加的迷惘无助,不能分辨真相。电影结尾处,镜屋中的枪战,和《暗花》如出一辙。人在镜林中穿行,前后左右全是人影,不能分辨虚实,只能举枪乱射。世事莫测,真假难辨,这正是绝佳的暗喻。

然而《神探》胜过《暗花》的是,他不止于这真假难辨。

在真假以辨真相大白之后,内心懦弱的探员成了唯一的幸存者。他不再懦弱了,因为成熟美女成了他心中的新鬼。只要封住真相,他就破了大案立了功,就有了荣华富贵。虚荣、自私、贪婪、残忍齐齐站在了懦弱之后,一起把真相掩藏。

人人心中都有鬼,这世间哪里还有什么真相,只有鬼影绰绰。

杜琪峰的这部《神探》虽然也有不少明显的漏洞缺点(案件的现实一面过于简陋、七个鬼交待不清),但是独到之处让这电影的成就不可否认。神探关注个体人性,这和关注政治形态的《黑社会》截然不同,但可以看做是《黑社会》的另一面。《神探》可能是杜琪峰作品中仅次于《黑社会》的佳作。

正文已完,补充几句正文中插不进去的其他看法。

刘青云演得极棒。当然这个角色本来就复杂,性格多变,难度不逊于表演疯子或者多重性格。刘青云演得得心应手举重若轻。不仅演得到位,而且演技堪称华丽,在话语电影中极为罕见。刘青云凭这部电影拿什么奖的最佳男主角都不过分。《神探》或许不是杜琪峰的最佳电影,但绝对是刘青云的最佳电影。

这电影很容易让人想起彭氏的《C+侦探》。都是神探,都讲鬼,但是高下之分实在太明显了。《C+侦探》是戏圆不了,让鬼出来解决,讲因果报应。《神探》是人鬼不分浑然一体,人间黑暗如鬼界。

我看了港版的《神探》已经有几周了,本来打算在看了大陆版的《神探》之后对比一下,再来写评论的。结果上周末去影城,发现《神探》已经下线了,没有看成。所以我所谈的完全是港版的《神探》。

据说大陆版的《神探》改了不少,把神探改成了真的疯探,全都成了幻觉。这一改倒是没有神鬼怪力了,可是对比一下杜琪峰的原作,人心就是鬼,人间就是鬼界。这境界差了老鼻子去了。真是化神奇为腐朽啊。